超過十年的回憶|宋冬野《安和橋北》
review · 5nightmusic |
會認識《安和橋北》,是高中的事了。
當時 Spotify 還不流行,大家聽歌都嘛是上 YouTube。到底是在吉他社聽誰彈到、還是自己一首接一首亂點進去的,早就忘了;只記得某天聽到這張專輯,然後就出不來了。
那時候年紀小,只聽得到表面的淒涼跟哀傷。老實說根本沒聽懂他在唱什麼,純粹被那個氛圍包住。
很多年後才知道,那種「聽得到情緒、卻講不清楚在講什麼」的感覺,是他故意的。
宋冬野講過〈安和橋〉的寫法:想表達的東西太多,但他覺得自己「閱歷、文學底子都不夠,說不清楚」,於是想通——「表達不出來的,就選一個具體的事物來代替」,安和橋、鼓樓、蘭州,都是只有他自己有解碼本的暗號。
把他帶上這條路的是萬曉利:他高中在唱片行門口,把萬曉利的〈陀螺〉單曲循環了四、五個小時,覺得「這個人一句話就是一個故事」。一個自稱從來不看書、這輩子只看過《三國演義》跟《哆啦A夢》的人,把「具體事物當暗號」玩成了一套詩。
所以整張《安和橋北》,其實是一本只有他自己有解碼本的日記。先從最重要的兩首說起。
〈安和橋〉
這首他寫了五、六年,是整張的定海神針。安和橋是他奶奶住的地方,後來拆了,現在已經不存在了。
歌的前半,木吉他和手鼓壓得很低、不搶拍;真正讓人鼻酸的是後段——馬頭琴一進來,幾乎脫離歌詞,純靠樂器把鄉愁頂到最高。
關於「抱著盒子的姑娘」那句,網路上很多人說宋冬野小名叫「盒子」、所以是在講抱著他的奶奶;這說法流傳很廣,但也有人說後來被辟謠、他本人沒真的證實過。真假不好說,但你聽那段馬頭琴的時候,答案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。
〈董小姐〉
要選一首把「暗號」玩到極致的,是〈董小姐〉。朱宥勳拆過這首的歌詞(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!),講得很好:它厲害在「具體+不解釋」——「陌生的人,請給我一支蘭州」、「在五月的早晨終於丟失了睡眠」,蘭州是菸的牌子、五月就是五月,這些字本身沒什麼大道理,可是放在那裡、又不跟你解釋,神秘的詩意就跑出來了;他還說宋冬野的詞很像北島、顧城那一掛的朦朧詩。
這跟宋冬野自己說的暗號是同一件事:丟一個具體的東西給你、不告訴你為什麼,你卻莫名其妙被打中。
其他幾個暗號
〈卡比巴拉的海〉光看歌名你大概猜不到「卡比巴拉」是什麼——其實是水豚(カピバラ)的玩偶。據說這首是寫給他當時去日本的女友,她很喜歡那隻玩偶,一個人在外面漂泊。
〈關憶北〉聽起來像個人名,其實是諧音暗號。這是他人在無錫、想念北京時寫的,那種想念到語言到不了的地方,他乾脆把它縮成一個高中同學的名字——關憶北,唸起來就是「關於憶北(京)」。
〈鴿子〉的故事則比旋律黑暗得多。宋冬野家養的是肉鴿,本來就養來吃、補身體;後來有一隻他特別喜歡,長得又漂亮又肥,某天卻被他爸拿去宴客——當著他的面,把鴿子從他懷裡騙走、摔死、燉成一鍋湯。他說那之後,看到湯裡浮著禽類的頭就會渾身發抖。這隻鴿子後來成了〈鴿子〉,他自己也說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一段歌詞。
〈斑馬,斑馬〉聽起來那麼哀傷,「斑馬」卻只是因為他在哈爾濱寫這首時,對面聊天的人穿了一條斑馬紋睡褲;「來自南方的紅色」是那人脖子上的紋身,「隔壁的戲子」是因為對方在臥室睡、他在沙發上寫詞。連「我是強說著憂愁的孩子」他都認了——對,他很矯情。
專輯背後的推手
這張的編曲幾乎都是製作人韋偉趴在自己家窗台上做完的(阿肆那首〈我在人民廣場吃炸雞〉也是在同一個窗台編的,他家窗台根本是獨立金曲的搖籃)。
韋偉還形容宋冬野是「唯一一個在錄音室裡邊吃肘子邊錄音的音樂人」,唱一小節、吃一口肘子。
你很難把這個畫面跟〈安和橋〉那種會讓人鼻酸的東西連在一起。
但這就是他。
十年了,喜歡的歌改變了,但依然愛著宋冬野
高中時我最愛的是〈鴿子〉跟〈斑馬,斑馬〉。具體原因其實忘了,回頭想大概是這兩首最接近華語流行歌的結構——順、好上口、能彈能唱;加上那陣子網路上傳最兇、大家都在翻唱的就是〈斑馬,斑馬〉跟〈董小姐〉,多半也跟著傳唱度在聽。
〈斑馬,斑馬〉我甚至到大學都還會表演,印象最深的是兩次大學吉他社的合作演出——一次在台北圓山花博廣場,一次在士林官邸。說起來也十年前了,時間過得真快。
可是現在會一直單曲循環的,換成了〈關憶北〉跟〈安和橋〉。最近開車的時候我才想通為什麼——大概跟這幾年我開始聽後搖、聽器樂有關,會更被「肯留白給樂器」的歌吸引。
這兩首相對內斂,不急著把情緒唱出來,反而把很多空間讓給樂器自己說話:〈安和橋〉最後那段馬頭琴幾乎不靠歌詞,光靠樂器就把整首歌頂到最高。當年愛的〈鴿子〉跟〈斑馬,斑馬〉是「歌」——旋律順、好傳唱、能彈能唱;現在愛的,是肯把人聲收住、讓樂器呼吸的那幾首。
當年覺得淒涼哀傷,現在聽到的更多是遺憾。宋冬野講過一句「遺憾這兩個字,我覺得是最美好的」,十年前大概只當它是句漂亮話,現在好像有點懂了。
整張專輯其實全是「人」——董小姐、莉莉安、斑馬、關憶北、抱著盒子的姑娘;十年前把他們當成一個個好聽的故事,現在再聽,他們比較像一群陸續從我生命裡走掉、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宋冬野自己也講過:聽他的歌會被打動,多半是因為你想起了自己的故事。他說對了——我重聽《安和橋北》聽到的那些遺憾,根本不是他的,是我自己的。
後來的宋冬野
2016 年,宋冬野因為吸食大麻被行政拘留十天,還被處「三年內禁止演出」,之後在大眾視野裡基本上消失了一陣子。
可是這幾年只要他接到演出,常常莫名其妙就被舉報、被取消;2021 年他在微博發了一長篇喊冤,換來的是被禁言。
他禁演那段時間其實一直在默默寫歌——〈空港曲〉(他在家自學了尺八,用進這首)、〈郭源潮〉(還拿了 2018 台灣金曲獎最佳作詞人)、〈知道〉。
而這幾首,正好收在他即將發行的第二張正式專輯《再想想》裡——距離《安和橋北》整整十三年。
老實說,吸大麻實在不算什麼大事——他早就受過罰、也沒再犯,不該讓一個人就這樣被整個行業封殺。但這就是中國的環境,「劣跡藝人」的標籤一旦貼上,你講再多權利、再多悔過都沒用,這點真的沒辦法,不是他一個人扛得動的。
當年那個趴在窗台、邊吃肘子邊錄音、把奶奶寫成一座橋的人,跟新聞裡那個被噤聲的人,是同一個。
再想想
整張的最後一軌,叫〈Intro〉。把「前奏」放在結尾,等於把整張變成一個循環——放完了又被帶回開頭。
還有一個藏在最後的對照:整張聽下來那麼多遺憾,可是歌詞本翻到最末一頁,他留的不是難過,是「世界會好的」。
他第二張正式專輯,叫《再想想》。這名字取得真好。
我重聽《安和橋北》的這一個月,做的正是這件事——把十年前聽過的東西再想一次。同樣的安和橋、同樣的蘭州、同樣那隻水豚玩偶,十年後再聽,聽到的已經是另一回事了。
本文裡宋冬野關於〈鴿子〉〈斑馬,斑馬〉的創作自述、「遺憾是最美好的」、不看書那些話,都出自馬世芳《音樂五四三》2014.03.29 專訪宋冬野;「把表達不出來的寫成具體事物」那段,出自他在《小日子》的專訪。